笔趣阁 > 锦衣 > 第三百八十九章:斩尽杀绝
    李如桢终究又镇定下来。

    他听着张静一苦口婆心的话,反而觉得颇为讽刺。

    就凭这个……便想说动我?

    李如桢道:“你在此絮絮叨叨,是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想做什么?”张静一笑着看李如桢。

    “你们李家镇守了辽东这么多年,功劳不小,这一点……朝廷自然不曾忘记,所以一直以来,恩荣不断,这些年,那些辽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,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,想来……你比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张静一顿了顿,接着道:“而如今,你提兵袭……圣驾,便是谋反,现在一再声称,你不是主谋,你是想做什么呢?那么让我来猜测一二吧。你认为,只要你不是主谋,陛下就会念在你父兄的功绩上,饶你不死,所以只要你咬死了这一点,再加上‘辽民’们的奏请,还有辽东诸将的担保,甚至不少大臣为你们李家说话,所以最后,可能事情就不了了之,反正……将该死的人推出来,让他们去死,就可以了,对吗?”

    其实这些话,是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的,尤其是在这皇极殿里说。

    李如桢只笑了笑,显得不以为然,道:“这只是你自己的判断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就是实情,李家的实力太雄厚了,你的父兄,为你们攒下了太大的家底,这份家底,并不只是朝廷赐予的官职,除此之外,还有人脉,有无数的门生故吏。所以朝廷不得不忌惮你们李家,是吗?”

    百官们看着张静一,一脸无语。

    这等事,把话说开了,丢的也是朝廷的颜面啊!

    很多事,大家心照不宣即可。

    张静一朝着李如桢勾唇一笑,又道:“这便是你的底气,你有这份底气在此,自然有恃无恐。”

    李如桢道:“你到底是审问我,还是在此插科打诨?”

    “不必再审了。”张静一道:“事情的真相,已经水落石出了。”

    张静一轻描淡写的说完了这番话。

    李如桢一愣。

    百官哗然。

    真相?

    什么真相?

    张静一冷漠地看着李如桢:“我之所以来问你,不过是送你最后一程而已。”

    李如桢此刻,心里突的莫名惊慌。

    主要是张静一的眼睛,此时他才发现,这双看向他的眼睛里,没有那种浓厚的杀意,却有一种怜悯。

    开玩笑,他李如桢这辈子,谁敢怜悯他?

    可偏偏,就是这样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怜悯,让李如桢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心有些乱,于是下意识地道:“什么……什么真相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永远不会知道。”张静一笑了笑道:“因为这些已和你无关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李如桢越发的心乱了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,他都是有底气的。

    这份底气,让他坚持到了现在。

    可现在……这底气,在张静一的目光下,莫名的变得越来越弱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。

    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。

    正是那个受魏忠贤的命令,前去查看情况的宦官。

    宦官神色匆匆的样子,又显得心神不宁,进入了大殿门槛的时候,绊了一跤,打了个趔趄,便顺势扑倒在殿门口:“陛……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他磕磕巴巴地道:“京城之内……有人放铳……”

    天启皇帝抚案,显得气定神闲,他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,而现在,他抖擞了精神,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:“知道啦。”

    那宦官倒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,于是僵在那。

    倒是有人憋不住了,道:“何人放铳?”

    宦官这才道:“教导队,还有新县千户所的緹骑。他们……他们……搜抄出了李氏满门……李氏满门……有七十三口人……直接……直接在东市行刑了……”

    听到行刑二字,殿中到处都是吸冷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李如桢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终于知道……张静一所表现出来的怜悯,是从何而来了,他身躯一颤,而后……牙关和身躯,开始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只听那宦官又接着道:“李氏七十六口人,除李少保子孙三人之外,统统被杀……方才的火铳,火铳……便是冲着他们放的,这一家的男丁……身上被打满了弹药,鲜血淋漓……满城百姓,许多人都看到了……”

    宦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很艰难的将这些事奏报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可是辽东的李氏家族啊。

    就这么……没了。

    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一个家族,数代人的经营,如今……什么都没剩下了。

    李如桢宛如晴天霹雳,直愣愣的跪在殿中,他虽瞪大着眼睛,可眼前的一切,都似乎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。

    杀光了……

    他有六个兄弟,存世的有三人,还有四个儿子……

    现在都……

    想到这,李如桢身如筛糠,一下子,好像已跌入了万丈深渊之中。

   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静一。

    而后,他又触碰到了那怜悯的眼神。

    只有这怜悯之色,才不断的提醒他,眼前发生的事,一切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这一下……真的完了……

    李如桢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张静一,你敢杀我全家!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杀全家。”张静一道:“你的兄长如松,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,谥号忠烈,当然将他的子孙留下了,其他的……当然不能留下,什么时候,我大明谋反了,论罪时还可以讨价还价了?我知道你有恃无恐,可是你处处都计算好了,唯独有一笔账没有算清楚,谋逆大罪,无论是主犯,还是从犯,都得死,祸及满门。这一点,你难道才第一天知道吗?”

    李如桢已彻底慌了,慌忙道:“我儿呢,我儿在何处?”

    他爬过去,一把抱着张静一的腿,死死的抓住。

    张静一腿一抖,顺势将他踹开。

    李如桢便如死狗一般,被踹到了一边。

    张静一这才道:“你没有儿子了。”

    李如桢似乎还觉得无法接受,道:“我只是从犯……是被人蒙蔽……”

    这时候,他再没有底气说这些话了,同样的一句话,现在却是用一种嘶哑和绝望的声音说出来的。

    张静一冷冷地看着他道:“早说过……主次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
    李如桢似已陷入了癫狂的状态,又要膝行上前,抱住张静一的大腿。

    张静一这时大喝道:“滚开!”

    这二字声震瓦砾。

    百官胆寒。

    而正因为这大喝,李如桢的身子却是打了个激灵。

    他清醒了。

    而后……垂着头,一种更可怕的情绪,蔓延到了他的心头。

    能灭李家,当然也能将他千刀万剐。

    他李家全家都敢杀,还差他一个吗?

    他……死定了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人有求生的本能。

    而李如桢,显然并不是一个有多大勇气的人,他不过是自小养尊处优,无论犯了什么事,都有人给他摆平而已。

    因而,他认为自己是独特的……是不死的。

    而现在……

    “饶命……饶命……”李如桢趴在地上,慌不择言地道:“饶命……我肯说……我什么都肯说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张静一看都不看他一眼了。

    失去了李氏家族的光环,这李如桢,便什么都不是。

    和街边的流浪狗没有任何的分别。

    张静一道:“现在已经不必你说啦,当初让你说的时候,你自己错失了机会,原本陛下还可开恩,念在你父兄的份上,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,可你自己与这机会失之交臂。接下来……你放心,你会比你的兄弟和儿子们,死的更难看一些。”

    李如桢听到这里,却似乎已什么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急切地想要证明,自己知道一点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可现在张静一却连这些都不想听。

    他这才意识到,当着此人面前,他的底牌,早就没了。

    他心如刀割,已是泪水纵横,似是悔恨什么,便拼了命,用脑袋去撞这殿中的地砖。

    如今……唯一能做的,就是只求速死了。

    天启皇帝这时厉声道:“拿下去!”

    早有几个禁卫,冲了进来,而后……将这如烂泥一般的李如桢拖拽下去。

    李如桢此时……却再也无法说话了,只是无意识的哈哈,哈哈的笑着……

    跪在一旁的吴襄,也已浑身战栗。

    这时……心寒透了的百官们,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
    有人道:“陛下,新县侯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不是说……要御审吗?”

    张静一自是缄口不言。

    天启皇帝抚案,逡巡左右,这时候,终于轮到他亲自下场了,于是冷笑道:“御审?朕想问问,你们想要审出来的结果是什么?”

    百官默然。

    那吏部尚书周应秋更是无语。

    很明显,他今天这马屁,算是拍到了马腿上了。

    天启皇帝冷笑得更厉害:“诸卿都很能算计,将一场钦案,计算得明明白白。什么辽将要反,什么离心离德,什么只是从犯,这账你们可算是算明白了。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天启皇帝突然拍案,怒而站起,厉声道:“不过这谋逆大罪呢,你们算的是利益得失的账,难道就没人算一算,朕若为这贼子所趁,天下将置于何地的账吗?”